8月28日,宜章城西门外。
烈日当头,临时搭起的木台被晒得发烫。黑山雕和十几个匪首被反绑着跪在台上,身后站着学生代表、商会代表、佃农代表,三百双眼睛盯着他们,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孙立手拿判决书,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:“匪首张彪,绰号黑山雕,啸聚西山十年,杀人越货,绑票撕票,奸淫掳掠,罪证确凿!更勾结何键残部,意图谋反!经湘南绥靖公署军法处审判,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!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,碎菜叶和土块像雨点似的砸向木台,落在匪首们的头上、身上。
“还有!”孙立话锋一转,让人抬来一捆捆厚厚的地契债据,高高举起,“这些,是从匪巢搜出的!全是百姓被强占的田地、被逼签的高利贷借据!”
他亲手点燃火柴,扔向那捆纸。火焰腾地升起,舔舐着刺眼的阳光,黑烟袅袅直上。纸页燃烧的噼啪声里,台下百姓的哭声、喊声交织在一起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倒在地,朝着郴州方向连连磕头,额头磕得通红:“陈青天!孙青天!”
一排士兵上前,举枪。
砰砰砰砰――!
枪声清脆,划破长空。
黑山雕等人倒在血泊中,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,夹杂着压抑许久的呜咽。
孙立高举手臂,声音洪亮:“陈师长有令!首恶必办,胁从不问!凡十日内向各县驻军或乡公所自首的散匪,交出枪械,一律既往不咎,发三块大洋路费回乡!各村组建民兵队,配发旧枪,保境安民!”
当天,《自新令》贴满了湘南的城门洞、乡公所、大树干。十天内,湘南五县共有两千三百多散匪自首,交出各式枪械一千五百余支。到九月初,大小匪股肃清四十一个,毙俘三千二百人。湘南境内,商旅复通,夜不闭户。
时时间回到8月25日,郴州绥靖公署,政务处。
窗棂漏进细碎的阳光,落在《湘南土地暂行条例》的字上,周文海(原郴州县知事,现被陈树坤留用)捏着文件的手指泛白,眉头紧锁。
“孙旅长,这‘二五减租、三七五减息’……是不是太激进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湘南的地主士绅,特别是周百万那样的,在地方盘根错节,怕是要闹。”
孙立正看着刚截获的密信――是周百万写给何键的,说要“联络各地豪强,抵制粤军新政”。他放下信纸,冷笑一声:“闹?他闹不起来。”
“师长说了,减租不是目的,是杠杆。”孙立人指着条例上的条文,目光锐利,“你算过账吗?佃户原来要交七成租,减租后只交五成五,余粮能多三成,这是民心增量。地主少收两成五租子,却能保住身家性命,这是他们的止损。当增量远大于减量时,咱们的政权就稳了。”
周文海苦笑:“道理我懂。可周百万有田五千亩,铺面三十间,和长沙、广州都有交情……”
“交情?”孙立人挑眉,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本账册,“这是周家交给县衙的假账,田亩报了三千亩,偷税漏税两千大洋;这是咱们从他家账房搜出的真账,实打实五千亩田,收租的利钱比县衙的税收还多。”
他站起身,阳光照在军装上,泛着冷光:“明天,郴州商会大堂,公开谈判。让周百万带着他的人来,我倒要看看,他的交情能不能抵得过这两本账。”
8月26日,郴州城北,周府。
天井里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映得周百万的影子缩成一团。他五十出头,富态十足,穿一身绸缎褂子,手里摇着折扇,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见孙立人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“孙旅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孙立也不客气,在主位坐下,单刀直入:“周老爷,减租令看了吧?”
“看了。”周百万放下茶盏,皮笑肉不笑,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,“孙旅长,不是周某不配合。这租子,是祖上定的规矩,佃户们也认。您这一纸文书就要减两成五,怕是不合祖制,也不合情理吧?”
“祖制?”孙立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周老爷,大清都亡了二十年了,还讲祖制?至于情理――佃户交完租,一家老小饿肚子,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,这叫情理?”
周百万脸色一沉,眼角撇着屋梁上的雕花:“孙旅长,周某在郴州,也算有头有脸。您这减租令,周某实难从命。若是硬来……周某在南京、广州,也有些朋友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孙立不急不恼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――除了那两本账册,还有一封周百万写给何键的密信,“啪”地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震得周百万心头一跳。

